
阅读摘要:“梁主任,我下个月办婚礼,您能来吗?”7月的一天,梁建涛收到一条微信。发消息的是他两年前的患者,东北小伙赵涛(化名)。请柬上另一个名字是秋甜(化名),梁建涛也认识,那是他另外一位患者。“俩人都是我主刀的患者,没想到他们竟然走到了一块。”梁建涛回忆。
(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 张赫 侯佳欣)“南北相隔,挡不住他们的倾心相伴;山水迢迢,遮不住他们的真情相守。我希望二位新人,从今往后,同舟共济,同甘共苦;百年好合,永结同心。”
8月8日,东北,一场婚礼正在进行。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梁建涛站在台上,笑着念完这段证婚词。三年前,这对新人曾先后躺上过他的手术台;三年后,他远道而来为这对新人证婚。
梁建涛见证了二人的爱情,也见证了他们从恐惧中走出来的那个夜晚。三年前,两人先后走进宣武医院,在确诊听神经瘤后,均通过手术完整切除肿瘤,面神经分毫未损。三年后,他们并肩站在阳光里接受所有人的祝福。
在旁人看来,这不过是一场寻常婚礼,新郎新娘和所有新婚的年轻人一样。但只有梁建涛知道,这对新人能够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,本身就是医学进步的注脚。三十年前,没有一个医生敢承诺这样的结局——肿瘤切干净,面神经保住,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恋爱、结婚。而今天,它发生了,而且不止一次。

梁建涛为两位患者证婚。受访者供图
一份特殊的婚礼邀请
“梁主任,我下个月办婚礼,您能来吗?”
7月的一天,梁建涛收到一条。发消息的是他两年前的患者,东北小伙赵涛(化名)。请柬上另一个名字是秋甜(化名),梁建涛也认识,那是他另外一位患者。
“俩人都是我主刀的患者,没想到他们竟然走到了一块。”梁建涛回忆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时间回到2023年。赵涛先做了手术,肿瘤是在体检中偶然发现的,还小,没什么症状。半年后,秋甜也躺上了宣武医院的手术台。她的肿瘤略大些,听力下降、耳鸣、走路不稳,症状都来了。两人素不相识,手术相隔半年,本不会产生任何交集。
但他们进了同一个微信群。这个群是梁建涛团队2018年建立的,每一位听神经瘤术后患者都会被拉进来。如今,一个群500人满了,第二个也满了,第三个群有三百多人,1300多位患者在里面。
“听神经瘤是一种常见的颅内良性肿瘤,总体发病率约为1/10万,可发生于任何年龄,多见于30到50岁人群。”梁建涛介绍,近年来,随着健康意识提升和诊疗技术进步,越来越多“隐匿”的患者被早期发现。但发现是一回事,面对开颅手术的恐惧是另一回事。
于是梁建涛建了这三个群,让患者们有个地方可以问,也可以互相取暖。“大家有问题随时可以问医生,头痛了、耳鸣了,觉得这不舒服那不舒服,总担心没弄干净,”梁建涛说,“有了群,患者就有了归属感和安全感。”
群里不光聊病情,也聊生活。一来二去,两个人慢慢熟了,从病友变成朋友,从朋友变成恋人。直到有一天,群里有人牵头起哄:“那个谁和谁是不是要办事了?”梁建涛看到了,笑着回了一句:是,那我功不可没。
没多久,婚礼邀请就发到了梁建涛的手机上。他开始规划行程。8月7日周五中午,梁建涛坐上开往东北的高铁,7个多小时,晚上八点多才到。周六中午参加婚礼,周日又赶回北京,周一还有手术。“坐得屁股都麻了,”他笑着说,“但这是2026年让我最开心的事之一。”
没有两颗完全相同的肿瘤
“梁主任,您还记得吗?我是晚上做的手术,您做完手术都半夜了,还去病房看我,告诉我说‘手术很成功’。当时我就觉得,一切都过去了。”
婚礼敬酒环节,新娘秋甜端着酒杯走到梁建涛面前。周围人声喧闹,她凑近了一些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递到了梁建涛耳朵里。
梁建涛愣了一下。做过的听神经瘤手术太多了,很多细节他都有些模糊,但被秋甜这么一说,一些记忆又隐约浮了出来。对他来说,那是无数个夜晚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幕。但对秋甜来说,那是她重新活过来的第一个瞬间。
他笑着说,“你记得比我还清楚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看到你今天这样,什么都值了。”秋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,又笑开了,仰头把酒喝完。
秋甜不知道的是,梁建涛那句“手术很成功”背后,是几代神经外科医生摸索了130年才走到的今天。
听神经瘤长在桥小脑角区,周围是脑干、小脑和面神经、三叉神经、听神经、舌咽迷走神经。如果满分是1,这台手术的难度系数大约是0.8到0.9。“肿瘤埋在深处,周围全是得罪不起的结构,”梁建涛解释,“面神经比面条还细,紧贴着肿瘤表面,稍有不慎就断了。”面瘫随之而来,半张脸不再属于自己。“面瘫不影响寿命,但影响人的尊严。”
所以他从来不把这台手术叫作“切除”,他管它叫“剥离”。在显微镜下,从一个一两厘米的缝隙里,把肿瘤和神经一点一点分开,全程神经电生理监测,器械靠近神经,机器就会报警。手术平均5个小时。

梁建涛给患者讲述病情。受访者供图
这条路,前人走了130年。
1890年,Von Bergmann第一次尝试切除听神经瘤。直到1961年House将手术显微镜应用于听神经瘤切除,才真正扭转了局面。
在中国,上世纪60年代才开始有神经外科医生尝试这类手术。此后的几十年里,死亡率从早期的80%一步步降了下来。据宣武医院提供的数据,2018年12月至2024年5月,该院神经外科共完成1000例听神经瘤切除术,手术相关死亡仅1例,肿瘤影像学全切率96.4%,面神经功能保留率88%。
5例、10例、100例、1000例……数字在变,但梁建涛内心的纠结没变过。“当我战战兢兢做了几十例听神经瘤时,我曾幻想着做到100例、200例时,就会得心应手、潇洒自如。但真做到200例时,术中仍然会一如既往地纠结不安,仍然会有切不干净,仍然会有术后面瘫。”
他曾问过自己的老师、宣武医院神经外科主任鲍遇海:“啥时候做听神经瘤手术才能轻车熟路呢?”鲍遇海告诉他:“永远不会,每一个肿瘤都不一样,要把每一台手术都当作全新的手术。”同样的问题,梁建涛后来当面问过个人完成4300例听神经瘤手术的Samii教授,得到的是一模一样的回答。
“外科医生对最后结果的完全把控力,似乎只有50%。另外40%取决于肿瘤的大小、形态、质地、血供以及与脑干小脑神经的粘连程度,最后的10%可能就是天意。”梁建涛说。
而赵涛和秋甜,就属于那幸运的大多数。肿瘤切干净了,面神经完好无损。“给了他们很好的生活质量,他们才有信心面对正常生活。”赵涛和秋甜不仅回去了,还走得更远。
疾病的尽头,不只是病历上的“痊愈”二字
“医生要有两面,技术拯救生命,人文治愈灵魂。”这是梁建涛常说的一句话。技术能切掉肿瘤,但切不掉患者心里的恐惧。他每天在群里看到的问题,都在提醒他这一点。
“梁主任,我术后三个月了,耳朵还是嗡嗡响,正常吗?”
“梁主任,术后能跑步吗?”
“梁主任,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?”
每天都有新成员加入病友群,每天有人在问差不多的问题。头痛了、耳鸣了、睡不着了、伤口发痒了,一点风吹草动就慌了。梁建涛和团队能做的就是一条一条回,有时候是医生回,有时候是其他患者帮着一块回。
时间久了,梁建涛想,不如干脆写本书。
2018年,他和团队编了第一本《听神经瘤百问》,把最常见的200个问题全部列出来,从病因病理到手术细节,从康复护理到心理调适,一本小册子解决问题。但书出来之后,他总觉得还缺点什么。“
光医生说不行,”梁建涛说,“你没得过这个病,不知道耳鸣是什么感觉,不知道走路发飘是什么滋味。谁最理解患者?患者自己。”
于是团队在病友群里发起招募,请患者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,确诊那天的心情、躺上手术台那一刻、术后第一次下床、第一次照镜子看到耳后的疤、第一次重新回到工作岗位。各行各业的人都来了,工人、农民、警察、科研人员、公务员、老师、艺术家……
最终他从几十篇投稿里选了20篇,平均每篇6000字。患者的故事配上医生的科普,合成了一本书,取名《同心:医患共话听神经瘤》。封面干干净净,扉页上印着四个字:医患同心。
书里的第一个故事,来自一位山西医科大学的教师。他在文章结尾写道:“当我恢复健康,再次回到讲台和课堂上,面对那一张张稚嫩而充满求知欲的医学生的脸庞时,我感到沉甸甸的责任。我有义务把梁建涛主任和各位医生展现出的精益求精的专业精神、全力以赴的高尚医德,传递给这群未来的医生。”
书里的最后一个故事,来自一位上有老下有小的母亲。进手术室前,她把家里的有价证券和银行卡密码一一交代给了爱人。幸运的是,她挺过来了,手术很成功,恢复得也好。出院后她写下了自己的故事,开头引用了莫言的一句话:“记住那些对你好的人,因为他们本可以不这样。”
梁建涛给每一个患者故事都写了点评。“我不可能记住每一位患者的名字,但一旦看到他们的就诊资料,我几乎都能回忆起曾经的术前谈话、手术方案制定。每一位患者的信任,都是我不敢懈怠的理由。”
如今,赵涛和秋甜也成了患者群成员,梁建涛说,他们的故事,也许会出现在下一本书里。
宣武医院神经外科首席专家凌锋教授在这本书的序言里写了一句话,梁建涛觉得说得特别好,“当AI可以替代部分诊断决策时,医生存在的终极意义,正是为患者提供有温度的抉择。”
婚礼结束那天从东北回北京的高铁上,梁建涛翻着手机里婚礼的照片。新郎新娘笑得灿烂,看不出任何手术的痕迹。他看了很久,把照片存了下来,窗外是东北平原的暮色。
他突然觉得,1300多人的病友群、25万字的书、1000多台手术,说到底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:让患者回到这些寻常声响里去,回到日子里,回到柴米油盐里去,忘掉自己曾经是个病人。一个医生最想要的,无非就是这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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